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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雨:木砧板

    2026-05-19 返回列表

      厨房里那块木砧板,是母亲的嫁妆。

      它的模样实在算不上好看,松木的质地,边缘被岁月啃噬得有些发毛,表面沟壑纵横,深一道浅一道,是菜刀常年劈砍留下的印记。最显眼的是右上角那块暗疤,像一枚凝固的褐色泪滴——那是我幼时贪玩,失手摔在地上磕出来的。为此,我惴惴不安了好几天,母亲却只是用砂纸轻轻打磨了边角,笑着说:“不碍事,用得久了,它就有了脾气,磕一下,反倒更贴手了。”

      那时的我,并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只记得每个清晨,厨房的灯光总是最先亮起,母亲站在砧板前,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菜刀与砧板相撞,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清脆又规律,像一首专属清晨的民谣。她切土豆丝,细得像银丝;剁肉馅,匀得看不出颗粒;拍蒜薹,力道拿捏得刚好,蒜香混着辛辣,一下子就溢满了整个屋子。我常常扒着门框看,看她手腕翻飞,看那些寻常的食材,在砧板上变成一道道家常菜。

      砧板上的味道,是随着四季流转的。春天,是春笋的清甜,母亲会把春笋切成薄片,和腊肉同炒,砧板上便沾了一层薄薄的油光;夏天,是黄瓜的清爽,她拍碎黄瓜,撒上盐和醋,砧板的纹路里,便浸了酸酸甜甜的汁水;秋天,是萝卜的脆嫩,切成块炖排骨汤,砧板上残留着萝卜的清香;冬天,是白菜的绵软,一片片撕下菜叶,砧板上便积起一小堆莹白。那些味道,浸透了砧板的每一寸木纹,也浸透了我的童年。

      后来我去读大学,离家前的最后一顿饭,母亲依旧在那块砧板前忙碌。她切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肉块在砧板上滚来滚去,油星子溅在木纹里,滋滋作响。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的腰比以前弯了些,头发里也藏了几根银丝。那一刻,砧板上笃笃的声响,竟变得有些沉重。

      离家的日子里,我吃过很多山珍海味,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食堂的不锈钢菜板太冰冷,饭店的塑料砧板太光滑,都没有母亲那块木砧板的温度。假期回家,推开家门,最先闻到的还是熟悉的饭菜香,循声走进厨房,母亲依旧站在砧板前,动作慢了些,却依旧熟练。菜刀落下,笃笃笃,还是当年的节奏。我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菜刀,学着她的样子切菜。刀刃落下,触到砧板的纹路,忽然就懂了母亲当年的话——这砧板上的每一道痕,都是日子刻下的印记,刀砍得越久,它与手的默契便越深,就像母亲与这个家,牵绊了半生,早已血肉相连。

      前阵子,弟弟提议换一块新砧板,说现在的竹砧板又轻便又耐用。母亲却摇了摇头,用抹布细细擦拭着那块木砧板,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手上,也落在砧板的纹路里。“不用换,”她说,“这块砧板,切过你们小时候的米糊,剁过你们爱吃的饺子馅,盛过一家人的团圆饭。它老了,可它身上的味道,是换不来的。”

      我看着那块木砧板,忽然觉得,它哪里是一块普通的砧板。它是母亲的半生,是我们一家人的烟火气,是藏在岁月褶皱里的,最温暖的牵挂。

      原来,最厚重的时光,从不用华丽的辞藻去堆砌。它就藏在一块布满刀痕的木砧板里,藏在每一顿热气腾腾的饭菜里,藏在母亲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