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玉伦,是中国千千万万普通劳动妇女中的一员,她坚毅、善良。是爸爸心中最好的母亲,是爷爷眼里最好的妻子,也是乡邻口中顶能干的人。可在我心里,她这一生,满是悲苦——大半辈子都围着家庭打转,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听村里人说,奶奶和爷爷结婚时,家里穷得叮当响。漏雨的土坯房,清汤寡水的稀粥,日子清贫得一眼望到头,奶奶却总是乐呵呵的。她手巧,会纳鞋底、做针线,靠着做布鞋换些零钱补贴家用。在她看来,只要人勤快,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
后来,爸爸和姑姑相继降生,本就拮据的家更是雪上加霜。奶奶生孩子后,连口有营养的吃食都没有,没坐好月子便下地干活,从此落下了病根。可她顾不上身体的疼痛,转眼又为儿女的学费愁眉不展。那时候,人人都要下地挣工分换粮食,买东西全靠供销社的票证,一年到头只有待客时才能见着点荤腥,一件衣服更是缝缝补补穿三年。奶奶白天跟着大集体下地,晚上就着煤油灯做针线活到深夜;爷爷也学着编扫帚,挑着担子靠两条腿走街串巷去卖。夫妻俩就这样咬牙硬扛,家里的光景总算有了点起色。
好景不长,爸爸读完初中那年,家里的土屋摇摇欲坠,下雨时全家人都得躲到屋外,生怕房子突然塌了。建新房迫在眉睫,可钱从哪儿来?无奈之下,成绩不错的姑姑辍了学,帮着爷爷干活;本已考上重点高中的爸爸,也含泪跟着村里的老石匠外出打工。每当奶奶提起这件事,语气里的无奈与遗憾,总让我听得心头发酸。
屋漏偏逢连夜雨。建新房的那年,爷爷在石岸边摔断了手脚,手术之后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这一躺就是两年。家里的重担,全压在了奶奶一人肩上。她一个人干着两个人的活,白天下地挣工分,晚上回家伺候爷爷、操持家务,硬是没喊过一声苦、一句累。村里人都夸她:“这女人,比男人还能干!”可爷爷养伤期间,脾气变得格外暴躁,动辄摔碗骂人,奶奶只能把满心委屈咽进肚子里。她知道,自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绝不能倒下。
长期的劳累,终究拖垮了奶奶的身体。她突然昏死过去,被送进医院时,医生说她身体亏空太甚,恐怕醒不过来了。这个消息,让本就艰难的家雪上加霜。爷爷不肯放弃,爸爸也拿出了在外打工的全部积蓄。新房落成那天,奶奶被接回了家,躺在床上只有微弱的气息。爷爷每天用米汤一勺一勺喂她,村医也天天来家里给她挂水。那年冬天格外冷,姑姑怕奶奶脚冷,用雪梨罐头瓶装了热水放进她的被窝,谁知罐头瓶破了,奶奶却毫无知觉,还是爷爷后来掀开被子才发现,她的脚上烫出了一大块疤。
也许是家人的坚持感动了上苍,经过爷爷半个多月的悉心照料,奶奶的气息渐渐平稳,一周后竟奇迹般醒了过来。只是自那以后,她的身体大不如前,常年离不开药罐子。爸爸放心不下,索性不再外出打工,留在村里当石匠,守着家人过日子。后来爸爸成家,妈妈留在家里操持家务,日子虽然拮据,却也多了几分烟火气的安稳。
日子渐渐好起来了,奶奶和爷爷却开始频繁吵架。有一天,奶奶突然提出要和爷爷离婚,全家人都愣住了,再三劝说下,她才叹了口气,不再提这件事。我原以为这件事就此翻篇,直到某天,奶奶流着泪跟我说起往事。她说年轻时,自己穿了双新袜子走亲戚,爷爷便满脸不高兴;家里的钱一直由爷爷管着,爸爸上学时没有一分零花钱,她只能偷偷让爸爸多背点米去学校换吃的。爷爷是典型的窝里横,邻里欺负上门,甚至动手打了奶奶,他也从未站出来护着她——只因爷爷是过继来的,家里又穷,他便选择了忍气吞声。那时我年纪小,听不懂这些话里藏着的委屈,直到长大后才明白,奶奶这一生,过得有多憋屈。
如今,奶奶的精神出了问题。每次我回家,她都认不出我,总说我是已经出嫁的姑娘,还念叨着弟弟早已成家。她常常坐在门口,望着远方,嘴里反复说着过去的事、过去的人,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过往,成了她唯一的念想。
我时常会想,如果当初我们能多给奶奶一点支持,如果爷爷能早点读懂她的委屈,她会不会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可人生没有如果,我也早已不是那个能坐在奶奶怀里撒娇要零食的小女孩了。那些没能说出口的心疼与愧疚,终究成了我心底永远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