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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司麒:不熟悉的家人

    2026-05-19 返回列表

      今晚又梦到他了。 

      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青灰色,几乎褪成了月白,肩肘处打着颜色稍深的补丁,针脚细密。他站在老屋后院那棵歪脖子枣树下,稀疏的叶子筛下碎金似的光斑,在他身上明明灭灭。我看不清他的脸,总隔着一层毛玻璃似的雾气,但他抬起右手,冲我缓缓招了招,姿态有些僵,像是关节生了锈。风穿过枣树虬结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轻响,也拂动他空荡荡的袖管。然后,梦就醒了。枕边一片冰湿。  

      卧室窗外,城市后半夜的底噪嗡嗡传来。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光影轮廓,心跳在寂静里格外沉重。三十年了。这个几乎一成不变的场景,拜访了我的睡眠上百次。起初是童年时偶然的惊吓,后来成了青少年时期莫名的困扰,再后来,成了中年生活里一个沉默而顽固的伴生物,像骨头上一个早已愈合却总在阴雨天发痒的旧伤。我查过资料,尝试过安神的药物,甚至旁敲侧击地问过母亲,老家有没有这样一位穿旧军装的亲戚。母亲总是摇头,眼神飘向别处,说我想多了,梦而已。  

      母亲走得突然。脑溢血,送到医院时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最后那段煎熬的时日,她大部分时候昏睡,清醒的片刻也总是望着病房惨白的天花板,嘴唇无声地翕动。我握着她的手,那曾经温热、灵巧、能做出最合我口味红烧鱼的手,如今枯瘦冰凉,只剩一层薄皮裹着嶙峋的骨头。  

      就在那个黄昏,夕阳给病房染上一片毫无暖意的橘红。母亲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回握住我的手指,攥得死紧。她浑浊的眼珠转向我,里面有一种濒临涣散前的奇异亮光,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压缩进了这一瞥。她喉咙里咯咯作响,另一只手指颤巍巍地,极其艰难地抬起来,指向虚无的空中,仿佛那里有一张看不见的地图。 

     “阁……楼……”气音嘶哑,几乎被监测仪的滴答声淹没。  

      我俯下身,耳朵贴近她干裂的嘴唇。“妈,您说什么?阁楼?”  

      她急促地喘着,胸脯剧烈起伏,像是用尽了最后的燃料。“红……红木箱……打开……去……”  

      话音未落,那口气散了,眼中的亮光急速熄灭,手也无力地垂落下去。监测仪发出刺耳的长鸣。护士和医生冲进来,我被挤到一旁,呆呆地看着他们徒劳地忙碌。世界骤然失声,只有那句破碎的遗言,带着她指尖最后的冰凉,钉进我的耳膜:阁楼。红木箱。打开。  

      老屋在百里外一个日渐萧索的镇上。办完丧事,处理完种种琐碎,已是半月之后。我独自站在老屋堂屋里,尘土味混合着旧木头和逝去时光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房子空了几年了,母亲坚持不卖,也不许大动。她说留着根。  

      阁楼的入口在父母旧日卧室的天花板上,一块不起眼的木板,嵌着一枚生锈的铁环。我搬来梯子,灰尘簌簌落下。拉起木板,一股更陈腐、更阴沉的空气涌出,带着旧书报和虫蛀木头特有的气息。 

      阁楼低矮,需深深弯腰。昏暗中,杂物堆积如山:破损的藤椅、捆扎的旧报纸、缺了腿的木盆、我小学时的铁皮铅笔盒……光线从屋顶几片亮瓦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亿万尘霭。我几乎要怀疑母亲临终的指示是否只是一句谵语。  

      然后,我看见了它。角落里,摞在几个旧樟木箱上面,蒙着厚厚灰尘,颜色暗沉近乎黑色,但边缘露出的一角木质纹理和那古朴的铜扣,确凿无疑——那是一只老式的红木箱,不大,约莫两只手臂长短。  

      我的心跳骤然擂鼓。拂去积尘,铜扣冰凉。没有锁,只是扣着。我轻轻一扳,“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阁楼里格外清晰。  

      箱盖掀开。没有预想中的金银细软,也没有旧衣物。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东西。最上面,是一层柔软的、米黄色的绢布,发脆。揭开绢布,下面是一叠纸张。  

      不是普通信纸。是那种略显粗糙、裁切得方方正正的纸,颜色微黄,边缘已有磨损。很薄的一沓,我小心翼翼地拿起。数了数,十二张。  

      每一张上,都是电报格式的印刷表格,用蓝色的复写纸力透纸背地印着字。收报人地址栏,是母亲老屋这个早已废弃的地址。收报人姓名——  我的呼吸屏住了。  

      十二封电报,收报人姓名栏,无一例外,全都是我的名字。那三个字,用那种老式电报特有的、略微间隔开的印刷体字母拼写,工整,冰冷,却一次次撞入眼帘。 发送日期,从1968年秋,到1971年初夏,跨度近三年。差不多是每隔两三个月一封。彼时,我尚未出生。  

      我手指僵硬地翻看。电文内容极其简短,格式固定,像某种口令或报告:  

      “一切安好,勿念。保重身体。”  

      “冬日严寒,注意保暖。努力学习。”  

      “春日将至,望平安喜乐。”  

      “近期有雨,出门备伞。万事小心。”

       ……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日常姓名。只在每一封电报的最下方,发报人信息那里,填写着一串数字与字母的组合。格式完全一致。  

      那是部队电报的格式。那串数字,是一个编号。  

      一个冰冷的、毫无情感色彩的序列。但在那个年代,对某些家庭而言,这样一个编号,往往意味着一切。 

      我瘫坐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背靠着一个破旧的棉被卷,浑身发冷,指尖却滚烫。阁楼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枣树下招手的旧军装身影,母亲临终前瞪大的眼睛,还有这十二封穿越了近半个世纪时光、署名于我的绝密电报……碎片在脑海里疯狂旋转,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  

      发报人编号……我哆嗦着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中刺眼。我凭着记忆,输入那个编号和几个可能的关键词,指尖因为某种莫名的恐惧而颤抖。  

      网络搜索的结果寥寥,但在一个冷门的、关于抗美援朝烈士资料整理的民间纪念网站上,我找到了一个简短的列表。页面朴素,甚至有些粗糙,罗列着姓名、部队番号、牺牲时间和地点。  

      我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行。 

      牺牲地点:朝鲜,长津湖地区。  

      牺牲时间:1950年12月。  

      姓名不对。但那支部队的代号,和电报编号的前缀,吻合。更重要的是,在那个名字后面,备注着一行小字:“原隶属单位通讯代码:……”后面跟着的,正是电报上那串编号的前半部分。  

      一个本该在冰天雪地的朝鲜战场、在近四十年前那场惨烈战役中阵亡的烈士……  怎么可能在1968年到1971年间,从某个未知的地方,向一个尚未出生的“我”,发出这十二封语气平淡、内容寻常、却穿越重重阻隔的电报? 

      阁楼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从四面八方挤压着我。我紧紧攥着那叠单薄却重逾千钧的电报纸,黄色的纸张边缘硌着掌心。枣树下的招手,是告别,还是指引?母亲守护一生的,究竟是什么?而我那从未真正“熟悉”、却夜夜入梦的“家人”,你到底是谁?你在哪里?你想通过这些永远不会被当年那个收报人亲启的电报,告诉我什么?  

      窗棂外,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暗下。遥远的镇口,传来一声火车的长鸣,嘶哑悠长,像是从时间的另一端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