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盛年能重来,时间能倒转,我最想回到2020年,亲口对。 他说声“对不起”……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独和叹息”,旋律响起,梦回2020。
蝉鸣声声的暑期,单曲循环播放的手机铃声闹醒了我的酣眠美梦,爷爷年纪大了,有些耳背,音量总是放到最大,闹铃一直响着,直至从朦胧到清醒,我有些无奈,惺忪地躺在床上,眉头微皱,怒火从心底冒起,但更多的是不耐烦,不用想我就知道爷爷眯着双眼,尽最大的用那苍老而不灵活的手指使劲的扒拉着屏幕,戳的屏幕梆梆响的场景,可即便如此也关不了闹铃,因为闹铃是滑动关闭,也因为爷爷的指头老茧纵横手机感应不到,之前教了爷爷一遍又一遍可他始终不记得,我甚是无措。也许是因为这个手机铃声闹醒了我无数个美梦,也或许是因为我爱听流行乐而不喜欢听这种“土歌”,总之,《夜空中最亮的星》这首歌成了我最讨厌的歌曲,一听到前奏,心中便烦意肆起。
我并不喜欢他,对他的感情少之又少。爷爷总是板着个脸,很难在他脸上看到笑容,他严肃不善言语又爱抽烟,我最讨厌吸烟的人,同时也讨厌着他。我怨着他,我不明白炕边墙角处的那几株高挑的天麻苗他宝贝得像稀世珍宝似的,我不过是坐在它旁边挨的近一些却又没靠到,可爷爷却一脸严肃,厉声喝止“千万不要碰到了”,我不懂几株苗有什么金贵;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家人吃饭时,爷爷总要将我剩的一大碗饭与比我小几岁的妹妹来相较量,他摇着头叨念着“你妹妹都吃了两碗饭,你这个当姐姐的吃的饭还没有妹妹的多”,惹得我心里憋着一股气,只觉得他偏爱妹妹,对我满是苛责,心里叛逆着“要你管”。
那年,稻芒金灿,稻粒颗颗饱满压弯了稻杆儿,正是丰收的好时节。大人们手拿镰刀,脚穿胶鞋,我们小孩则在稻田边采摘芦苇,用来制作草耙扫帚,我在稻田边倾着身采一株芦苇时,一脚踩到横铺在地的高粱杆上,却不曾想高粱杆下是空的,我的双腿陷入了坑中,在爬起来的过程中,我无意中蹬掉了一块土,结果招致一大片蜂群,面面相觑时,我才意识到刚刚蹬掉的也许不是土块而是蜂巢,下一秒蜜蜂群而攻之,我打着滚,喊着救命,最后被父亲一把捞起,从蜂窝群中抽身而出,父亲开车带我去县城治疗,打了几剂针,吃了几副药,这次惊悸让我将蜜蜂蜇我的痛和打针的疼全都归结于老家,我更不喜老家了。
后来临季开学,我闹着回了城里,一天放学回家,我突然看见餐桌上放着一整盘蜂蛹,金黄金黄的,是酥脆的。听母亲说起这盘蜂蛹的来历我才知道,在我出事的第二天,爷爷只身一个人去了那片蜂巢地,点火烧了那里,为我报了“仇”,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再尝那盘蜂蛹时,不单只是香酥。酥脆的口感里,有了几分酸涩,我尝到了爷爷藏在粗粝外表下的温柔,尝到了他不苟言辞、严肃刻板下的爱,是浓厚的。
此后,学业繁重,我再没回过老家,也再没见过他……
再次相见,他已病入膏肓,再无挽回余地。我不忍直视他浑浊的眼珠,蜡黄的皮肤裹着嶙峋的骨头,瘦骨如柴,似乎下一秒尖锐的骨头就能刺穿那张皱皱巴巴的皮肤。他放弃了治疗,拖着这样一副身躯也要跋山涉水回到老家,那时我才意识到他爱那土地,爱的如此深沉。我后悔当时没能陪他一起回去,而是后一天走,可短短一夜!只是一夜未见!便天人永隔,再见时,我跪在灵堂前,他躺在棺柩里,面容被永远封在了四四方方的相框里,定格在黑白光影中。我恍惚,我茫然,一切是那么突然,那么意外,双膝跪拜在灵堂前我仍不想相信这个事实,仿佛爷爷依旧戴着那顶黑绒帽坐在炕前,等着我们回家。
爷爷走后我再没吃到过新鲜的天麻,直到这时我才明白,他视若珍宝的天麻苗,是他亲手栽种、悉心照料,最后尽数带给我们尝鲜,他手上的层层茧印,是岁月与劳作刻下的痕迹;除父母外也再没有像爷爷一样在意我吃饭的人了,我也才明白他那句“你做姐姐的,吃的还没妹妹多”,哪里是偏爱,不过是想用激将法,让我多吃一口饭,多在意一分自己的身体。他的爱,从来都藏在不善言辞的细节里,而我,直到失去才后知后觉。
五年后的今天,同样的旋律在大学广播里响起,“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那仰望的人内心的孤独和叹息”,我湿了眼眶,眼泪翻涌着划过脸颊,原来那首曾让我厌烦的歌,早已成了爷爷的化身,我仰望着夜空,星星正亮着。
“对不起,我爱您,我想您”。我又对着星星述说我的思念,星星一闪一闪,眨着眼眸,我知道他从未离我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