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眺长江,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每当夜幕如墨,城市喧嚣的霓虹则霎时充斥了城市的角落。此时,我便静静地退回到属于自己的小天地。窗外,是车流滚滚的轰鸣,是表情疲惫的脸庞,是每日被匆忙的指令推送着向前奔跑的流影。我亦曾随波逐流于其中,被这湍急的洪流裹挟向前。直到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也许是商铺橱窗里陈列着的匠心手工,或许是公园长椅上老人们沉浸的琴音,甚至只是成群结伴的小孩玩耍时那样纯粹的专注。那一刻,心中仿佛被某种厚重且沉静的东西轻轻叩击。一种久违的渴望感骤然苏醒:我得在生活的夹缝里,为自己开垦一小片能够专注耕耘内心热爱的庭院。
于是,每至暮色四合,我便回到家中那方小小的书桌,开始去做我幼时便已想做的事。随着砚台中墨香沉静的黛色缓缓漾开,我尝试平稳手腕,蘸墨舔笔,临帖习字——此时的笔端如同被时光所抚慰,心中所有杂念都跟着墨痕缓缓沉淀下去。起初,手腕悬于空中颤抖不已,笔下写出的字歪歪扭扭、笨拙不堪,犹如刚学爬行的婴儿,横竖笔画毫无章法。我幼时便想练一手毛笔字,但我也曾心浮气躁过,心中暗想:这样的慢功夫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快捷的时代。果然一日,朋友聚餐邀我参加,于是心中的浮躁催促着手腕,字迹便更杂乱无章地落在纸上,刺眼的笔画却仍是唤不回我急切的背影。意志的微光常被现实轻易抹去,笨拙的手脚更难以精准表达内心的图景。最初的成果以失败告终,焦灼的心绪常如藤蔓缠绕在内心呐喊。
又是一次独自一人静静地望向窗外,城市的光河依旧奔涌流淌,霓虹彩灯闪烁迷离如同永动的电子河流——迫于外界的催促而身心浮躁,到手的“作品”便失了魂魄,混乱无序,连自己也不忍睹目。待到我重拾心神,静下心来,细细观摩那些真正被文人墨客倾注了心血的真迹,才察觉:摒弃杂念,屏息凝神,筋骨才会被注入某种气运,才开始懂得遵循内心的节奏。母亲在我幼时常念叨:“慢工出细活,好东西是急不来的。”如今想来,诚有此理。
翌日,我重新铺好纸张,耐着本属急躁的性子再仔细研读字帖,平心静气地书写,横竖撇捺竟渐渐展现出了精神气。原来,慢工深处自有一片明朗天地,细细琢磨字帖的精妙之处,字迹也自然般舒展,在纸上染出了一片墨倾沉香。台灯下,铺开一片宣纸,墨香似一缕幽魂沁入心脾。我执笔挥毫,腕下并非仅仅写着字,而是将一颗心虔诚地、慢慢安放进这墨色纷呈的纸张里。每一次悬腕,每一次落墨,皆是用慢调子来轻轻地叩问生命的质地。原来纵使时光疾如电闪雷鸣,却无法全然摧毁我们内心深处那一方幽静的庭院。这份“慢”的意蕴,让我在汪洋般的洪流喧嚣之中稳稳沉淀下来。
练字并非拒绝世界,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去探访世界的内核。凡一笔一划,皆是我一路走来向深处凿下的厚重记号;数不清的教条永远是别人的地图,只有自己一次踏实的沉淀才是对世界最好的回应。
在速食时代的快节奏里寻觅自己的脚步并不简单;于此喧嚣人世间,倘若尚有愿力与耐心精雕细琢一点小热爱,那这慢火煨熬出的执拗心意,便足以抵抗光阴的反复漂洗。不要光想着成为追赶时间的旅人,而是要做能够在时光的褶皱里信步畅笑的匠人。纵世事喧嚣,仍能在岁月的长河里彰显真我之本色。